2026年8月1日至2日在大连理工大学校召开的“三省一区”哲学论坛暨2026年辽宁省哲学学会年会上，大师云集，群星璀璨。吉林大学邴正教授、王天成教授、东北师范大学胡海波教授等东北哲学第二代学人的主旨报告深邃厚重；分论坛中，众多的博士和硕士一代新人崭露头角，青年学子在学生论坛上围绕相关议题开展交流汇报。然而，当掌声落下，一个更深层的追问萦绕在与会者心头：在AI时代，我们能否造就新一代学术大师？东北哲学能否延续辉煌？
这一追问之所以紧迫，不仅因为学术传承的自然规律，更因为AI技术的迅猛发展正在从根本上改变知识生产的方式。算法可以生成论文，大模型可以模拟对话，智能系统可以辅助研究——技术越是便利，“大师”的诞生反而越显艰难。当“思考”可以被外包，“创造”可以被模拟，那些需要数十年积淀才能达到的学术境界，还有多少人愿意用生命去丈量？
一、黑土地上的思想丰碑：东北哲学的精神传统
东北是中国哲学版图上不可忽视的重镇。从高清海、舒炜光、陈昌曙、刘则渊等老一辈哲学大师，到孙正聿、邴正等第二代哲学学人，几代人在这片黑土地上铸就了思想的丰碑，形成了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哲学“东北学派”。
（一）高清海与“高清海学派”
高清海（1930—2004），黑龙江省虎林县人，满族，中国著名哲学家、教育家。1948年考取东北行政学院（吉林大学前身）教育系，1950年被保送至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班，1952年毕业后回东北人民大学（吉林大学前身）哲学教研室任教，1956年破格晋升为副教授。
高清海先生的学术贡献具有里程碑意义。1980年，他主持编写《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突破苏联教科书体系，成为改革开放后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标志性成果。此后，他开启了一系列重要的哲学理论创新：挑战教条主义、改革教科书体系，力主实践思维方式，探索“类哲学”。他“在国内首先提出中国需要自己的社会发展理论，开启了国内学术界研究社会发展理论的先河”。
高清海先生不仅是一位思想家，更是一位教育家。他培养了一大批国内知名学者和优秀人才。孙正聿教授回忆：“高清海的鼓励增强了我的学术自信，1986年，我考取了高清海的博士研究生，并于1990年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吉林大学哲学以刘丹岩先生为学术带头人，以高清海先生等一代先贤为继承者，“发扬了符合哲学本性的思考与研究方式，以伟大洞见推进了中国的哲学事业发展”。“高清海学派”由此形成，成为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重要学术流派。
（二）陈昌曙与技术哲学的“东北学派”
如果说高清海代表了哲学基础理论的东北力量，那么陈昌曙则代表了应用哲学与技术哲学领域的东北学派。
陈昌曙（1932—2011），中国技术哲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1950年考入东北工学院（现东北大学）电机系，后响应国家号召转入采矿系。1956年从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班毕业后回校任教。1982年，陈昌曙先生在东北工学院成立了全国第一个以技术哲学为研究方向的研究所——技术与社会研究所，“标志着中国技术哲学研究开始走向建制化”。
陈昌曙先生提出的“没有特色就没有地位，没有基础就没有水平，没有应用就没有前途”，成为指引中国技术哲学发展的战略方针。在他的引领下，刘则渊等学者相继成为中国技术哲学研究的知名学者，“中国技术哲学研究的‘东北学派’由此成行并不断发展壮大”。陈昌曙先生“在全国理工科院校设立了第一个科学技术哲学博士学位授权点，引领创立了中国科技哲学的'东北学派'”。
（三）第二代学人的传承与拓展
以孙正聿、邴正为代表的第二代学人，继承并拓展了东北哲学的学术版图，为东北哲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孙正聿，吉林大学哲学社会科学资深教授、哲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心主任。他将哲学理解为“对思想的前提批判”，认为哲学是“反思的智慧、批判的智慧、创新的智慧、变革的智慧”。他所倡导的“训练思想，培养和训练理论思维能力、生命体验与理论想象的统一”，成为吉大哲学教育精神的重要体现。
邴正，吉林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东北振兴发展研究院院长。他“继承发扬高清海教授哲学学派的学术传统，从文化与社会关系层面拓展、深化了对人的问题的研究”。
两代学人的共同特质是：扎实的理论功底、丰富的人生阅历、独立的批判精神，以及对哲学事业的全身心投入。他们成就的不是“知识生产者”，而是“思想创造者”。他们是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思想沉思者和推进人。他们以自己的深思的原创的哲学沉思唤醒了国人的独立意识、主体意识、创新意识、竞争意识、法治意识，激励他们适应市场经济、国际化、法治化的新时代。
二、AI时代的学术生态：机遇与挑战
（一）知识生产方式的革命性变革AI技术正在从根本上改变知识生产的方式。大语言模型可以瞬间生成数万字的学术文本，智能检索系统可以在毫秒间遍历海量文献，数据分析工具可以揭示人类难以察觉的规律。知识获取的壁垒被大幅降低，学术写作的效率被极大提升。
然而，效率的提升并不自动带来思想的深度。正如孙正聿教授所言，学术论文必须有明确的“靶子”（为何要写）、鲜活的“灵魂”（要写什么）和丰满的“血肉”（写出什么）。AI可以生产“血肉”——文献综述、数据整理、文本生成，却难以提供“靶子”——问题意识的敏锐捕捉，更难赋予“灵魂”——原创性思想的深度洞察。
（二）学术大师养成路径的深层挑战
学术大师的养成，从来不是知识的简单积累，而是思想能力的系统性锻造。高清海先生“闭关”两月以巨大毅力攻读《马恩全集》；孙正聿教授“常常在房间里踱步——被思想激动得不能安坐”。这种“与思想同行”的生命状态，这种“在思想上跟自己较劲儿”的顽强追问，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
AI时代对学术大师养成的深层挑战在于：当思考的艰苦可以被技术分担，思考的深度是否也会被技术稀释？当“理论思维的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可以被AI快速识别，对这些前提的“自觉反思”是否还会发生？技术越是便利，那种“艰难地思考”的体验就越稀缺，而恰恰是这种“艰难”，构成了思想深度的源泉。
（三）“三省一区”论坛的启示
“三省一区”哲学论坛的主题是“中西马融通与当代科技的哲学反思”。这一主题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时代自觉——在AI时代，哲学不能逃避对技术的反思，但反思的方式必须是哲学的。
论坛上，老一辈学者的深厚功底与青年学子的敏锐思维交相辉映。分论坛围绕“5·17讲话十周年与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马克思主义科技观与人工智能的实践反思”“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科技伦理的本土化”等主题展开。这些讨论提示我们：AI时代造就学术大师的关键，不在于如何利用AI技术，而在于如何在技术环境中守护和锤炼“人之为人”的思想能力。
三、再造大师的可能路径：第三代学人的时代使命
东北哲学第三代学人——70后、80后的中青年学者——正处于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他们拥有独特的优势：伴随改革开放新时期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的独特人生经历，使他们既理解传统的厚重，又熟悉现代的前沿；他们成长于中国学术走向世界的时代，既有本土的问题意识，又有国际的学术视野。如何将这些优势转化为学术大师的养成动能？
（一）理论功底的扎实锤炼
AI可以提供知识的广度，却无法替代思想的深度。第三代学人需要继承老一辈“以发展眼光在守正创新中推进和掌握好马克思主义哲学这一‘看家本领’”的传统。
扎实的理论功底首先来自对经典的深入研读。高清海先生“闭关”两月攻读《马恩全集》的精神，孙正聿教授反复追问“辩证法为什么在本质上是批判的”的执着，都是不可替代的学术基本功。在AI时代，这种“笨功夫”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更加珍贵——当大多数人满足于AI生成的浅层认知时，能够深入经典、独立思考的人，才可能实现真正的思想突破。
（二）人生阅历的独特滋养
高清海先生“是在新疆生活了十多年之后，回到东北从吉林大学开始他的哲学思考之旅的”。孙正聿教授在进入大学之前，当过知青、做过装卸工、货运员、电影放映员。丰富的人生阅历使他们的问题意识扎根于真实的社会经验，而非书本的抽象推演。
第三代学人伴随改革开放新时期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成长经历本身就是独特的学术资源。他们见证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经历了从信息匮乏到信息爆炸的跨越，亲历了中国从追赶到并跑再到领跑的历史进程。这种“活的历史感”是任何数据库都无法提供的思想土壤。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种生命体验转化为学术思考的深度，而非仅仅停留在经验描述的层面。
（三）AI工具的批判性运用
AI时代造就学术大师，不是要拒绝技术，而是要在技术中保持批判性的自觉。第三代学人需要学会将AI作为“助手”而非“替代者”——用AI处理文献、整理数据、检验逻辑，但将思想的原创性、问题的洞察力、价值的判断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正如本次论坛所揭示的，对AI技术的哲学反思本身就需要深刻的思想能力。当AI可以“思考”时，哲学的任务不是与之竞争，而是追问“思考”的本质是什么；当AI可以“创造”时，哲学的责任不是模仿，而是守护创造的人性根基。第三代学人如果能够在这一领域做出原创性贡献，本身就意味着学术大师的诞生。
（四）学派的传承与创新
东北哲学的优势在于学派传统——高清海学派、技术哲学东北学派等。学派不是排外的“圈子”，而是思想传承的“血脉”。第三代学人需要在这一传统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既要“守正”——继承学派的核心精神和方法论传统，又要“创新”——在AI时代开辟新的研究领域和思想方向。
孙利天教授指出，先贤们的学术风骨带给后辈四点启发：“哲学思想家的情怀志趣”“理论创新的自觉追求”“艰苦卓绝的精神锤炼”“面向时代的卓越贡献”。这四点启发，正是第三代学人再造大师之路的精神指南。
（五）同心同德，同舟共济
学术大师的养成不是孤立的个人奋斗，而是学术共同体的集体事业。高清海学派的形成、技术哲学东北学派的发展，都离不开学者之间的相互砥砺与薪火相传。
“三省一区”哲学论坛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汇聚了辽宁、吉林、黑龙江、内蒙古四省区的哲学力量，为区域学术共同体建设提供了平台。第三代学人需要珍惜这样的平台，在交流中碰撞思想，在合作中激发灵感，在传承中实现超越。“同心同德，同舟共济”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东北人文哲学社会科学延续辉煌的现实路径。
四、结语
2026年8月的大连，“三省一区”哲学论坛见证了东北哲学的薪火相传。老一辈大师的精神遗产，第二代学人的学术成就，青年一代的崭露头角，共同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学术图景。
AI时代是否还能造就学术大师？答案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大师”的本质。大师不是知识的搬运工，不是文献的整理者，甚至不是问题的解答者——大师是问题的发现者，是思想的开辟者，是精神高度的丈量者。在这个意义上，AI无法替代大师，正如算法无法替代思想。
东北哲学的辉煌，建立在几代学人“以伟大洞见推进中国的哲学事业发展”的基础之上。第三代学人——70后、80后的中青年学者——拥有独特的时代机遇：他们伴随改革开放成长，见证了中国崛起的历史进程；他们身处AI革命的前沿，面临着知识生产的范式转换。如果他们能够继承“艰苦卓绝、不懈求索”的精神传统，在AI时代守住思想的自主性、锤炼理论的深度、拓展学术的视野，东北人文社会科学的辉煌就一定能够延续。
“北方有哲思”。这不仅是吉林大学的骄傲，更是整个东北的学术名片。在AI时代，让这张名片更加闪亮，是第三代学人的历史使命，也是“三省一区”哲学论坛留给我们最深沉的启示。
（任引沁撰稿编辑）
编辑/任引沁
审核/任引沁、朴希玉、任引沁